2014年9月9日 星期二

月落蠻荒

蠻荒之旅 1 尼加拉瓜




【內容簡介】

尼加拉瓜的棉花、咖啡、牛肉是他們最重要的外銷品,此外它也出產金子。四○、五○年代時,開礦的礦工幾乎都是中國人,現在尼國比較有錢的華僑大部分就是從前秀楠礦區的礦工,他們一直工作到積蓄了一點錢之後,才到各城市做小生意,而後成為大生意人。與尼國的老華僑談起他們的奮鬥史,往往就是一篇上好的傳奇小說,現在他們辛苦創立的事業,又因為內亂而付之一炬,這就是大部分海外中國人最常遭遇,也最痛心疾首的事。

作者徐仁修以農技團的身分,初次踏上外國的山川大地---中美洲尼加拉瓜,深入熱帶叢林蠻荒探勘、徒手登上默默頓波火山、為訪大蟒前往沼澤山、前往魔鬼山尋金,更在異國的大河夜航…還有,那呦呦哀鳴的小鹿與母鹿活著的來龍去脈。

本書精采豐富的彩色圖片,是作者珍貴的攝影。無論彩頁或內頁,編排大方易讀,讀者可隨作者的蹤跡,臥遊一番。

【推薦文】

獵豹、尋找蟒蛇、探索魔鬼山以及登上尼加拉瓜火山....等。都是許多人不敢作且從來沒有想過要做的。但徐仁修老師卻勇於冒險、敢於嘗試。他從不把大自然的東西帶走,當別人在打算如何分金子時,他卻靜靜觀察著週遭的事物,當其他人在考慮要如何把具有紀念價值、卻滾燙的難以觸摸的火岩碎片取走時,他則在一步一步艱辛的往山頂爬。
       
他與其他文明人不同,他喜歡探索大自然,了解大自然近而保護大自然,其他人則是想要探索大自然,了解大自然卻以為已經對大自然瞭若指掌,而不斷的破壞大自然。
     
在這尼加拉瓜的蠻荒地帶,原始正漸漸被文明侵蝕,唯有盡力去防止,才能讓原始完好的保存下來。

【作者簡介】

數十年來的蠻荒之旅,烙下了無數深沉、壯美的屐痕,以及對於大自然原始力量的禮讚。
目前,徐仁修依舊持續傳遞荒野是生命源頭的使命,投入生態保育的行動、拍攝、紀錄台灣大自然的風貌,從事自然教育,寫文章、出書,演講、開展覽,帶民眾與孩子們做自然觀察與體驗。

1995年徐仁修發起成立荒野保護協會,匯聚更多的民間力量來保護大自然,為兒童生態教育與保護荒野棲地奔走努力。

2014年他更進一步號召志同道合的夥伴,成立荒野基金會,希望凝聚海內外華人的力量,守護大自然。


【作者自序】
 
把握熱情

我年輕時,台灣仍然十分封閉,年輕人被允許出國的機會大概只有留學一途。我在農業研究單位辛勤工作了幾年,終於有了出國的機會。但我覺得去品嘗人生遠比讀書有意義得多,所以我參加了駐尼加拉瓜的農業技術團。

這是我第一次接觸外國的山川大地,不同的種族、文化、宗教、生活方式。我以年輕的熱情,投入這個熱帶國家;或因工作的需要,或利用餘暇,我幾乎踏遍了這個國家的每一個角落,結交男男女女的朋友,經驗每一種吸引我的事與物。

這本書正是記錄了我那些年的經歷,你將發現它如何豐富了我的人生,也扭轉了我整個人生的方向與過程。我相信,年輕人讀了這本書,會有新的反省與體悟,也可能從此改變人生觀。天地如此遼闊,年少怎能蹉跎!只有努力習飛,才能遨遊四海。

年紀較長的讀者,看了這本書必能喚回年輕時的熱情,畢竟赤子之情與年齡無關,只要活著,你可以一直年輕,熱情地品嘗人生。因為,人生開始於每一天,開始於每一念間……。


【作者分享‧關於本書】

那時我第一次接觸外國的山川大地,不同的種族、文化、宗教、生活方式,我以年輕的心投入這個熱帶國家。或因工作需要,或利用餘暇,我幾乎踏遍了這個國家的每一個角落。

而今時光儘管逝去,走過的腳印依然新鮮;當年的熱情與感動,猶如昨夜。那共舞的美麗異國姑娘或已垂垂老矣,那熱淚盈框相送的少年,也在內戰動亂中不知去向。

二十三年後,我重返革命後的尼加拉瓜,許多朋友死了、逃亡了、走了……。我重遊聖幻河,再進入熱帶雨林,景色似乎依舊,但我內心卻完全不同,我重遊聖幻河,當時我年輕,熱情我重遊聖幻河,,天不怕地不怕我重遊聖幻河,,而今確有我重遊聖幻河,看透事物表相的一點智慧,對於人事滄桑我無話可說,這是人自己所選擇我重遊聖幻河,但對於大自然、對生命,我多了一層欣賞與敬畏。(P72)

不知何時黃昏已然消逝,月亮突增了光輝,使得那片黑壓壓隱藏著美洲豹的森林像死神居住的陰城,四周湧起一種死亡的氣息,壓迫著我們,使人覺得有點呼吸困難。當我的第一聲擬牛聲傳向荒野,低沈而長,像死亡呼喚的號聲,接著河邊突然爆出一片節奏奇異的各種青蛙鼓噪聲,好像沈重的大鼓。(P82)

這些美麗的鳳梨科植物,往往把樹林裝飾得好像豪華的宮殿或多采多姿的廟宇。懸在高枝上隨風飄動的老人鬚,好像綵帶一樣。在林中偶有陽光可以滲進之處,就長著葉片大如雨傘或葉形奇異的山芋類植物。(P132)

這種植物只有大沼澤裏有,它在水底下長著很多強而有力的纏繞根,而且根上有毒,人類和動物只要一觸它的根,所有的根就立刻纏繞過去,就像蜘蛛將獵物綑起來,如此要不了多久,動物就會淹死或毒死,然後它的根就會分泌一種強酸來消化動物的屍體……。(P170)

兩年來,無論在赴工作旅途上,或在休息的時候,我總忍不住地對它凝望,感覺到它的呼喚,感覺到內心的衝動,欲注視它愈感到它的迷人,它的高傲不凡,它的神秘。(P183)

【文章試閱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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椰子河屠豹記

滿月從牠背後慢慢上升,月亮剪出牠的身影,並且加了金邊,美得使我屏息,忽然我心中升起一種奇異的激動,我好像從牠身上看到了上帝創造萬物的雙手。

「徐!快起來,那隻豹子又做案了。」窗外傳來羅林低沈的聲音把我驚醒。

我摸索著扭亮床燈,手錶正指著清晨五點鐘。

羅林是這白牛牧場的場主,身長一九二公分配上九十二公斤的體重,是真正的彪形大漢。他父親是逃共到秘魯的南斯拉夫人,母親是秘魯的西班牙人後裔。秘魯軍人政變實行社會主義將大農場收歸國有後,羅林來到尼加拉瓜,買下了白牛牧場。

我在兩個月前應尼加拉瓜農業部的要求,農技團眭團長派我到這個牧場來做玉米及大豆輪作的試驗。這個牧場有五千公頃,其中四千公頃是山區,最北面是一條大河──椰子河,過河就是宏都拉斯的山區了。

羅林和我一見如故,我們經常一起打馬球、參加舞會、潛水、開飛機兜風、鬥雞等。而我最大的興趣是到山區去拍野生動物的照片,因此山區有任何動物出現,無論大人小孩都不會忘了來通知我,當然羅林更不會忘記。

「昨夜,豹子又咬走一隻小牛,真是大婊子養的兒子!」在駛往山區的吉普車上羅林氣呼呼地說。

「羅林,別氣了,牠只不過吃了你三千頭牛中的一頭小牛而已!」我安慰著他。

「五年來牠已吃了我四十多頭小牛了!」

「羅林,你五年來又吃了多少頭小牛呢!」

「大約也是那個數目!」羅林吃吃笑了起來。

他每天要吃下差不多三磅的牛肉。

車子沿著土路進入一個山谷,一個騎馬的牧童立刻把門欄打開讓車子進入,車子直駛到集畜欄,幾個牧童立即圍上來。

「被咬走的是那隻美國引入的小純種牛!」年紀四十開外的牧童頭子巴布羅向羅林說。

「甚麼!」羅林嚷起來,「他媽的,大婊子的兒子!」

那是一隻羅林花了差不多五千美元買下的新純種小牛。

我跳下車去,年輕的牧童烏利安立刻指著不遠處一灘一灘的血給我看。

真厲害,要咬走一隻一百多磅的小牛躍過兩道六尺多高的柵欄,這隻豹子至少在兩百磅以上。

「備馬!我去追牠。」羅林從吉普車上拿下一管大型來福槍。「徐,你要不要獵槍?」

「我有手槍了!」我拍拍腰間的左輪。

一大群人就這樣在獵狗引導下追入了綿延的森林。

半小時後獵狗找到了被豹子吃剩的小牛殘軀,在一棵大樹橫幹上,只剩下前半截,喉嚨已被咬斷。一群禿鷹正在啄食,牛眼早被啄成一個大洞,腸子掉在地上,幾隻半張著翅膀的禿鷹在拉拉扯扯像拔河一樣地搶食著。

我們又追了兩個多小時,豹子突然失去蹤跡,在那一帶找了一個多小時毫無下落,不得不折回。

五年來,追殺豹子是羅林最大的夢想,這件事幾乎佔去他大部分的假日,但他一無所獲,反而豹子越來越聰明,越來越瞭解羅林。不管羅林用狗圍捕、用陷阱、用毒餌,總歸一句,牠好像識破了一切詭計。

那天夜裏羅林拿一封信請我翻成英文,那是他用西班牙文寫的。

我仔細看了,發覺是寫給一個美國有很名的獵豹專家,大意是要請他來除豹。

「羅林,你一定非置牠於死地不可嗎?牠也是大自然的一份子,有權力在大地上找食物求生存,而你一個人卻佔了大片土地,那片土地以前或許可養活幾百隻豹子呀!而現在卻只有一隻,更何況牠不過只吃了你九條牛中的一根毛而已?」我想說服他,實在因為美洲豹越來越少,而我一向是提倡保護野生動物的。

「牠吃我的牛馬,咬死我的狗,這次竟吃我最寶貝的純種牛,我再也不能容忍,我要牠拿命來償!」羅林很激動地說。

看他如此憤怒,我未再置言。

第二天早飯的時候,我們又談起此事。

「徐,怎麼樣了?」

「快好了,晚上給你,但是,羅林,真有這必要嗎?」

「我已下了決心!」

「牠不過是一隻野獸啊!羅林。同時跟你一樣,牠也是上帝創造的啊!諾亞尚且把牠救上方舟哩!」我說。

「這是諾亞唯一做錯的事!」

「可是,羅林,你可曾想過你自己。」

羅林不解地瞪眼看我。

「你去賭鬥雞,鬥死了幾百隻雞,輸了幾千美元,因你佔有五千公頃,致使數百人無立足之地,你才是他們的豹子哩!」

羅林大笑說:「不管如何,我要這隻豹!」

晚飯時我把譯好的信交給羅林。

「羅林,你是一個徹底的大失敗者,知道嗎?」

「甚麼?」羅林好奇地問。

「你在與豹子的決鬥中敗下陣來,你追牠五年了,牠不但沒死沒逃跑,而且仍然可以突入你的防線,識破你的戰術,最後你承認輸了,要請幫手來對付牠。」我想了一天,想起羅林一向不服輸、倔強,只有這樣激他或可說服他。

「徐,我不認為這是比賽,我只要我的牛隻安全!」羅林不服氣的辯解。

「實際情形你自己比我更清楚,我只是這樣覺得,請人來殺死豹子,不會使你更快樂!」我丟下一句話就逕自回到臥室去。

次晨,早餐時間未到,羅林就差人來找我。

「徐,你說的有道理,我要自己對付他。」羅林劈頭就對我說:「我要牠死得服氣!」

「好主意!」我暗自高興。

「還有,昨夜白雪生了一隻小公馬,我將牠送給你,你一向是最疼白雪的。」羅林輕描淡寫地說。

「真的?」我不信地問。

「真──」他一面舉手要做發誓樣。

羅林話沒說完,我已跑上通往馬廄的小路。

這以後羅林常常出獵,我也常跟他去,但我從未認真過,我只是去跑馬,去照相,我最大的關心還是在那匹胎毛軟密、屬於我的小馬。牠的眼睛明亮,時常帶著好奇及羞怯,看見有人來牠就躲在母馬的後面露出一隻眼睛來偷瞄,一副惹人憐愛的表情,我給牠取名頑童。五個月過去了,小馬的頭舉起來已經快跟我一樣高了。羅林仍一無所獲,而豹子每兩個月卻像收租一樣地準時取走一隻小牛。

頑童五個月大時與母馬一起被送到山區的第二馬房去,原馬廄讓給了剛從西班牙引入的跑馬。我天天到第二馬房,騎著白雪帶著頑童去山野溜馬。

「徐,快起床,我有重要事情跟你講。」雨季快過去的一個清晨,羅林突然喊醒我,「你穿好衣服,但你要承受打擊,你心理先準備一下。」

我腦中掠過所有可能的災禍,但我仍強自鎮定,微笑著說:「請講吧!」

「白雪昨夜遭豹襲殺,頑童被咬走了。」羅林沈重且帶著惋惜說。

我霎時目瞪口呆,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,我猛搖著頭,希望這是夢而不是真的。前一日下午我還帶著頑童去溜馬,給牠拍照哩!

我趕到第二馬房,白雪的脖子被咬斷而死,現場一片凌亂。顯然的,豹子在捕食頑童以前遭到母馬激烈的反抗,最後將牠咬死,我知道頑童已死於非命。羅林率著狗群追去了,我不願見到禿鷹爭食頑童的殘軀,我沒有去,但我心中燃起了怒火。

「豹子,我曾盡力保護你,你竟如此報答我,牧場上有的是肉牛,你卻偏選上我的馬,存心向我挑戰,好,等著瞧吧!我將用你的方法回報你。」我含淚望著那片頑童奔跑過的山野自言自言。

「羅林,我決定要殺那隻豹子。」吃晚飯時我說,語氣堅定。

「徐,我沒聽錯吧!你不是說美洲豹很少了嗎?」羅林乘機反駁,因為以前都是我說他。

「羅林,上次我們去看『誰來晚餐』,那女兒帶著黑人男朋友回去遭父親反對時,女兒問父親:爸!你不是一向教導我不要有種族歧視嗎?羅林,你記得做父親的怎麼回答的嗎?」
羅林搖搖頭。

「父親說:是啊!可是我怎麼也沒有想到這種事會發生在我女兒身上呀。」我說完然後看看羅林,「這就是我現在的情形啊!我怎麼會想到牠會吃我的小馬呢?」

羅林開懷大笑。

「羅林,況且白雪及頑童與我有感情,豹子不只是咬死兩隻馬而是咬死我的兩個朋友呀!」我振振有辭地說。

羅林還是吃吃地笑。

我向羅林要了一份非常精密的農場地圖,盡量把豹子每次做案及發現殘屍的地點標出來,然後又把羅林追獵的路線盡量畫出來,最後我發現豹子雖然聰明得會繞道來襲,但每次都往同一個方向逸去,而每次獵狗追到沼澤一帶,豹子就消失了,因此我判斷豹子是利用涉過沼澤來使自己不留痕跡,而且牠並不是直接穿過沼澤,而是繞了很多的沼澤。

第二天羅林去首都接他父親,我帶著兩個有印第安血統的牧童去偵察沼澤和附近的大片荒地。

果然不錯,我們在沼澤北方找到無數豹子的腳印,那裏連馬都不敢前進,我們頻頻用馬刺才使馬勉強走動。到了沼澤就是一大片灌木叢生的荒地,我們發現了許多野獸的枯骨,有野豬的、有鹿的、有貘的……,牧童說大部分都是被豹子殺死的。四十分鐘後我們穿過荒地,到達椰子河,這是一條緩緩的深河,河面有五十公尺寬,是宏都拉斯與尼加拉瓜的國界,河的那邊是長有稀疏大樹的小丘,小丘過去就是熱帶大叢林,我直覺豹子就住在那叢林裏。

回去後我問巴布羅:「這附近誰較有獵豹的經驗?」

「這裏的牧童都沒有殺過豹,但我知道八十公里外的波多西小村有一個叫多明哥的印第安老人,一生以屠豹為業,直到他五十歲時,突然封槍,從此不再狩獵。」

第二天我開著吉普車與巴布羅到了波多西小村,在村尾的一個小屋裏找到了年老但精神極好的多明哥。他正在用泥巴捏一個印第安人的杯子,他臉上有三道深疤與皺紋交叉,構成奇怪的圖案,原來那是豹爪留下的。

巴布羅上前向他說明來意,多明哥突然抬起頭盯著我說:「朋友!如果你是為了要在你客廳牆上懸一張豹皮而獵豹,或者僅為了刺激或為了炫耀,那你今天就要失望。」

我覺得這個老人很奇怪,一定有他一套與眾不同的看法,因此我暗示巴布羅暫時不要說我們的理由。

「多明哥先生,你曾是最有名的獵豹家,而現在你又這樣告訴我,你一定有甚麼可啟我之竅吧?」我問。

「朋友,」果不出所料,他說「我三十歲時,豹子咬死了我的妻子,當時她在河邊洗衣,過不了兩天牠又撕食了往河邊尋找母親的幼兒。從那時起我一直像發瘋一樣地獵殺美洲豹,我曾用火把把豹從洞中逼出來,我曾潛入洞中等豹子回來,我曾披著豹皮以接近豹子,我追捕愈久,愈瞭解豹子的特性,到後來我殺一隻豹跟我殺一隻鹿沒有多大差別,可是有一天我忽然封槍了,你知道為甚麼嗎?中國朋友!」他臉上帶著有點茫然又神往的表情。

我搖搖頭。

「我受到了豹子的感動!」老人幽幽然,像在回憶一段出神的往事。

「感動!?」我吃驚地問,我心中在懷疑著老人是不是在講新的伊索寓言。

「沒錯!」他語氣短促,然後又接著說:「是這樣的,那年我快五十歲了,因多年捕豹,我變得很大膽。在一個月明的晚上,我盯上了一隻花豹,當時我在下風處很安全,我突然心中掀起好奇的念頭,想看看豹子除了屠殺外還做些甚麼,我靜靜伏在石後。這時銀色的月光普照大地,牠身上的毛皮反映著一種奇異的金色,塊狀的花紋,使人看久了有一種暈眩的美感。牠孤獨地蹲在高石上,頭朝著月亮,彷彿也沈醉在月色中,然後牠站起跳下高石,慢慢走過草地,突然以極其優美的姿態飛躍上孤樹,身體正好遮住了月亮,然後我看著滿月從牠背後慢慢上升,月亮剪出牠的身影,並且加了金邊,美得使我屏息,忽然我心中升起一種奇異的激動,我好像從牠身上看到了上帝創造萬物的雙手……,我收起了槍在月色中走回去。」老人停了一下:「我回來以後長思了幾天,才覺得復仇不能挽回愛妻幼子的生命!殺戮不能消去我心中的憂傷,反抗大自然,最後遭殃的是自己,不是嗎?我已浪費了壯年二十載的光陰,不僅受傷受苦,而且我從未真正享受過家庭生活,大孩子離我而去,朋友斷絕來往,啊!我比豹更像豹啊!」

「我從此不再獵豹,也不把獵豹的方法告訴別人,讓別人去破壞上帝創造的大自然的美,這也是我對濫殺豹子的一種補償。」老人握了一下拳,表示他的決心。

「可是,老先生,我們的情形很特殊。」

我就把那隻豹子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他。

老人聽了後陷入沈思。

「牠不只是一隻可怕的豹子,牠簡直是惡魔的化身。」我又補充了一句。

老人沒有反應,繼續沈思著,他的內心必是很矛盾。

「這是一隻可怕的老豹。」老人突然開口:「牠聰明而懶又富有經驗,深諳家畜的味美又知家畜的容易捕食。殺一隻危險的老豹於人有益,於大自然無損。」

老人說完,站了起來,走進屋內,從壁上取下一個葫蘆,那是個沒有底,頂端橫鋸後改用薄牛皮封緊像鼓一樣的葫蘆,中央有一牛筋直垂底口外。

老人由底口把手伸入,手指捏緊牛筋不快不慢地滑下,立刻發出了一聲很大的牛吟聲,「嘛──」

「在有月亮的晚上,找一個面朝小丘、下風、又可透空的地方,當豹由丘上出現時,用這個把豹誘來射殺。要瞄牠的眉心,如果牠暴露側面,瞄牠的肩胛邊,人要少,槍要準。用這個牛鳴葫,一聲與另一聲的間歇時長時短,前聲與後聲聽起來要像同一隻牛所發出,這樣豹子易上當,來!你試試看。」

我立刻按照老人的指導練習,直到他滿意為止。

「去吧!你還有一個禮拜可以選地點,一個禮拜後的月色最恰當,如果失敗了再來找我。記住,要有耐心,豹子有伏著半天不動的耐心。」

月將圓的那天下午我們出發了,兩個槍法較好的牧童巴布羅和路易士隨行,還帶了一個橡皮艇以渡過椰子河。我選上椰子河那邊為我們埋伏的地點,是因為那裏正好面對著小丘,如果豹子從叢林出來必會由丘上出現,那裏既是透空,目標顯著,而且距離只有八十公尺左右,以羅林的槍法絕對可以一槍斃命。當我們到達時已日迫西山,羅林和我在一棵靠河的樹下佈置妥當,又把兩個牧童安排在我們左邊約二百公尺左右的低窪處,因為左面有一處低地不易警戒,必須有人在該處,這樣,我們左邊可以無慮,只要注意正前方與右方的丘上稜線。

熱帶的黃昏格外的神秘,也分外美麗,西空紅霞未歛,快圓的月已然出現,椰子河上大魚不斷地跳出水面,大小水禽沿河飛來飛去,河邊草叢中蟲聲幽然初唱,鸚鵡群飛投宿叢林,沒有風,一種蠻荒獨有的氣息籠罩大地。望著明月照黃昏的景色,我有好一會兒忘了自己來做甚麼!有時又會莫名其妙地自問:值得這樣冒險嗎?

不知何時黃昏已然消逝,月亮突增了光輝,使得那片黑壓壓隱藏著美洲豹的森林像死神居住的陰城,四周湧起一種死亡的氣息,壓迫著我們,使人覺得有點呼吸困難。當我的第一聲擬牛聲傳向荒野,低沈而長,像死神呼喚的號聲,接著河邊突然暴出一片節奏奇異的各種青蛙鼓噪聲,好像沉重的大鼓。

「徐,你怕不怕?」羅林突然輕聲問。

「怕!但我不後悔,也不退縮。」我說。

「我在想,為一隻豹子冒這樣的危險,還要受這種緊張的壓迫,是否值得。」羅林輕聲說,顯得有點恐懼。

「羅林,你如果後悔可隨時退卻,只是它將令你終身遺憾。」

「不,好歹今晚要見見牠,你知道我與牠鬥了五年連面都未照過哩!」

我們不再說話,立時一股死亡的味道又瀰漫上來。

擬牛聲低沈而遠地一聲一聲傳入深黑叢林。周遭的空氣好像忽然凝結,我們的雙手都汗濕濕的,衣服也逐漸被汗水浸透,等待實在是最殘酷的刑罰之一!

十一點了仍然沒有動靜,是否豹子看破我們的計謀?

明月正照,人影縮小。羅林突然由月光下移入樹影中,然後指指前面的丘陵,一個斗大的豹子頭在稜線上的淺草中探出頭來向我們俯看,然後又伏了下去,羅林舉起槍,由槍上的望遠瞄準器看出去,豹子如此出現了四、五次,都在羅林瞄準以前伏了下去。「婊子,牠根本不是野獸,簡直是經過訓練的傢伙。」羅林雙手有點顫抖。

豹子出現幾次後又消失了。

「也許牠發現我們了!」羅林說。

「耐心點,多明哥說過要耐心地等」我說。

我們又耐心地等了一個小時,擬牛聲仍好久好久響一次不曾斷過。

這時,忽然我感到部分蛙聲在眾蛙聲中突然歇了下來,我轉過頭去看,銀色平靜的大河有一道逐漸散去的斜波紋,那一條弄波的魚一定有一百斤左右,我想。

我伸手弄牛聲,滿是汗水的手指突然失速地滑得太快,牛鳴葫發出了「嘛──」一聲,像一隻驚恐的小牛,空氣中立刻出現了死屍的臭味。我們心中湧上了不安。

這時我聽見當頭大樹上有水珠滴落在草上發出的聲音,我心中忽然悸動著,不是露水滴落,我想。我伸手碰一下羅林,然後指著頂上大樹的華蓋,羅林握著槍,槍口朝上蹲在我左邊約一公尺處。

羅林一抬頭,立刻一片黑影從樹幹向我們斜斜撲罩過來。

「豹──」我只發出半音,豹子已從我頭上躍過直撲羅林胸頸處。

一聲豹子震撼山林的怒吼,一聲槍響和羅林的驚恐慘叫聲,同時打破了月夜的沈寂。羅林仰後倒下,豹子向前直滾,我的手槍朝豹子射擊,卻卡住了,我連扣扳機,一點用處都沒有,一股透心的寒意湧上。

這時候怪事發生了,滾在一邊的豹子沒有爬起來,只是抽搐著,然後不動了。

我恍然大悟,豹子中彈了,我倒抽一口冷氣,立刻去看羅林,羅林昏死在地上,我檢查他的頭胸發現並沒有受傷,我掏出萬金油在他鼻孔上塗抹並且搖著他,喊他的名字,一會兒他就悠然醒過來,他是受到豹身的碰撞及過度驚嚇而昏過去的。他醒過來,臉上立刻罩上驚恐。
「別怕,羅林,豹子死了。」我指著五公尺外的豹屍說。

他立刻朝自己脖子摸去。

「我沒有受傷?」他不信地在頸子上、胸上摸來摸去。

我拿起羅林的槍向豹子走去,豹子已然不能動彈,一隻眼睛在月光下流露著黯然又悲哀的神色,另一隻眼睛好像閉上了,牠全身濕濕的,豹紋在月色下美麗極了,我想起多明哥講的「令人暈眩的美感」。

聽到槍聲的巴布羅和路易士,這時也趕到了。

「剝下牠的皮!」羅林疲倦無力地站起來朝巴布羅並指著豹子講。

「咦!怪了!」正在剝皮的巴布羅忽然說:「牠只有一隻眼睛!」

我和羅林拿著手電筒走過去,果然牠的右眼受傷不久,腫得很厲害,還有點爛,根本睜不開。

「徐,豹子是如何爬上那棵樹的,我左思右想,實在想不通,除了我們背後那條河,三面都在我們的監視之內呀!」羅林在回途上問我。

「很明顯地,牠在我們面前出現後,就迂迴好遠渡到另一邊,然後在我們背面再游水過來爬上樹。蛙聲的中斷,河上的水波,水珠的滴落,以及牠濕透的毛可以證明。」我回答,「這豹已成精,太可怕了。」

「那一槍我根本是驚恐中亂扣扳機,竟然就這麼巧,打中牠的喉嚨,不然斷的該是我的喉嚨!好險!好險!」羅林說。

第二天我送牛鳴葫還多明哥,多明哥聽完我的報告後說:「上帝保佑,那隻母馬救了你。」
「你知道,以豹子的天性而言,牠原是撲向你,因為你離牠近,但因為牠的一隻眼睛受傷,因此距離判斷不準確,躍過了頭而撲向羅林,牠的眼睛實際上是被那隻母馬踢傷的,如果牠撲上你,你們兩人都完了。」多明哥感慨地說。

這也許是天意,我想。

牧場終於平靜了。

「徐,你週末不要回馬納瓜,陪我去河口射魚好嗎?自從豹子死後,我好像失去了甚麼,假日有不知何去何從的感覺。」三個星期後的一個星期五晚餐上,羅林說。

「你失去了一個玩遊戲的對手,一個共度週末的朋友,有人說過:達到了目標也就失去了目標。去吧!羅林!明天我們也許會在河口遇見新的對手,新的朋友──一條大白鯊。」我說。


【讀者分享】

當初看到書名時,目光早已被它吸引了無數次,卻定不下心去把它拿起來好好的看完,我與它多次擦身而過,只因我鮮少在翻閱這類書籍,深怕它是枯燥而無味的,是會讓人覺得虛度光陰的內容,但不得不說,不只是"月落蠻荒"這簡短而深富意境的四個字,讓我將它翻至最後,也不是因為什麼報告、什麼作業逼迫我隨便借了一本名字喜歡的書,然後硬撐著眼皮,一夜未闔上眼,只為趕出一個能應付的交代。
作者那文詞間深藏的情感,是真實的紀錄,絕非為了填補空白而落筆。

( 閱讀全文 ......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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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目錄】

椰子河屠豹記
月落蠻荒
關祖父
大湖悲歌
聖幻河之旅
哀鳴的小鹿
魔鬼山尋金記
火山登頂
尼加拉瓜采風錄


書名
月落蠻荒
文類
報導文學
出版地點
臺北
出版單位
遠流出版公司
出版年月
2000/5
開本
25
頁數
204
叢書名稱
蠻荒之旅1尼加拉瓜
現況
已售罄,歡迎與本會洽談出版版權